那天，老公和我懶懶地躺在床上，看著租回來的美國影集「Lost」。Lost描述因飛機失事而需面對生存壓力的眾生相。在第一季第一集中，醫生Jack要求Kate用普通的針線幫他縫合背部的傷口，Kate對於Jack一點都不感到害怕，感到相當的好奇。Jack緩緩地說了一個故事：曾經他在手術房裡幫一個少女動脊椎手術，快要完成時，發生了意外，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數出迸出少女背部的神經。他害怕的無以復加，他有兩條路可以選擇，放棄或者進行可以盡的努力，於是Jack給自己五秒鐘的時間害怕，五秒鐘之後，他必須做他該做的事。

我看完那一段，轉頭跟老公說，「我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」也許沒有那麼恐怖，卻是一樣深刻。那發生在去年我參加五天四夜的領隊訓練的時候。領隊訓練期間，每一個學員都會輪流擔任領隊，指導員會設計很多危機處裡的橋段，而每一個參加的學員，必須了解在路途中，所發生的任何狀況，都必須當作真實狀況來應對。

狀況發生在我擔任領隊的時候，那是第三天上吧，綿綿的細雨斷斷續續地下了數個小時。所在的地方是一天可以從華氏80度降到30度的 White Mountains，由於前頭許多的突發狀況，每一個學員大概身上沒有一塊地方是乾的。大家的情緒相當地低落。

突然，走在最前頭的Joe狠狠地哀嚎了一聲，身子往旁傾倒，滾出步道幾吋的距離，捧著腳踝唉唉的叫。走在最後的Mike好心的走前探視，赫然驚叫出一聲「血！」，人就昏倒在草叢上。我的心往下一沈，六人一行的隊伍，剩下四人，又是這個又陰又冷的天氣，我又是責無旁貸的領隊。我心慌地無以復加，「怎麼辦？怎麼辦？」是我一直覆誦的問題。只是心慌，不能解決問題，可是偏偏有時候不先給情緒一個出口，理性還真的沒有辦法破繭而出。不記得我是不是也暗暗地數了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」，卻記得從情緒潰堤到理性抬頭，那交接，的確是涇渭分明。

野外急救訓練守則之一「不創造更多的受害者」（no more victims）

當意外發生的時候，最重要的不是病人，而是自己。這聽起來很殘酷，但是非常實際。急救不是從井救人，如果不顧好自己，不顧好其他安然無恙的隊友，那麼這個隊伍很有可能面臨全軍覆沒的命運。

環伺四周，除了陰冷的天氣，落不完的細雨，沒有其他的危險因子。提醒大家，多加一層防風保暖的衣物，補充一下食物飲水。眾人剛從持續地行進變成靜止，而靜止的狀態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，熱熱的身體若是持續暴露，不但有可能著涼，更甚者會有失溫的危險。而補充食物飲水更是在登山時候，無時無刻都要注意的事項，以保持身體的最佳狀態。最後，集中眾人的背包以供之後的急救措施。

野外急救訓練守則之二「受過訓練的人，不一定是動手施救的人」

尤其很多情形，需要有個統領全局，可以發號施令的角色，免得整個狀況失去控制。而領隊又兼受過野外急救訓練的人，正是負責此任務的最佳選擇。眼看著Michael已經熱心地開始處理Joe的傷勢了，我於是要求Ronnie負責照顧昏倒的Mike。

接下來的步驟就有些難了，牽扯到要走？還是要留？根據對地圖的研讀、對路況的了解，加上天色一直黯淡下來，心裡已經暗暗地下了一個結論「就算Joe只是輕微的扭傷，我們也不可能帶著他在天黑以前撤退」那麼就是要留了？可是崎嶇的地形不適合紮營，又是一直下著雨……

我心裡一直在躊躇著，拿不定主意。前面Joe又大聲嚷嚷著他只不過是扭到罷了，還可以走，不願意成為隊伍的負擔云云。偏偏Michael尚未完成全面的檢查，不能確定Joe的足踝處是否有斷骨。Joe又不停要求要吃超過一次劑量的止痛劑，旁人勸阻他，他又嚷嚷著只聽領隊的話。

雖然事後證明Joe只不過是在演戲罷了，不過當時看來他的腳踝似乎真的相當腫脹，像是真的扭到，不管如何，當時他嚷嚷著要跟我說話，不信任Michael，我只好出馬安慰他，平撫他的情緒，一邊要求Sasha協助Michael檢視Joe的腳踝。

昏倒的Mike這時候似乎恢復正常了，眼看著停留在該地的時間似乎會超過預估，我要求Mike在Joe的上方搭設擋雨棚，免得Joe因為冷著又多了症狀。另一方面，我要求Ronnie閱讀地圖，決定撤退路線。

到目前為止，我犯了兩個錯誤：

一、 我不應該讓Mike再接近Joe所處的範圍。當初Mike就是因為看到Joe的狀況而昏倒的，才過一陣子，怎麼可以確定他一定就沒事了。我應該要求他負責別的事務。

二、 我應該給Ronnie更明確的指示。其實我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確定，全隊撤退不是一個好主意了。與其讓Ronnie研讀地圖，三十分鐘後給我一樣的結論，我應該告訴他尋找最近的一個，地形符合強迫紮營的條件的地點，以安頓Joe以及留守的人們。

Sasha這時候走向我低聲跟我說，雖然她也受過急救訓練，但是她覺得我交代給她的任務已經超過她心理可以負荷的範圍。我於是說，「這是很正常的反應，不過我們現在人手有限，妳能告訴我妳可以幫些什麼忙嗎？」

野外急救訓練守則之三「讓每個人都有事做」

這大概是我最愛的守則了。發生意外，每一個人的反應不同，有人驚聲尖叫、慌亂無章；有人見義勇為卻毛手毛腳；有人瑟縮一旁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有的時候人多，不見得每一個人都可以派上用處，但是不需要他們幫忙，並不代表可以讓他們幫倒忙。只是，人人通常都需要「自己是很有用的」認同感。

這時候，統領全局的領隊可以分派一些，實則無關大局，但是可以幫助該些人專注的任務，一來可以安定人心，二來則不會有不必要的人在施行急救的地方礙手礙腳。

在野外常用的藉口，像是：
「我們也許需要生火保暖，你可以去蒐集一些乾枯的樹枝嗎？愈多愈好」
「大家會需要一些熱騰騰的食物，你們可以去燒鍋熱水嗎？」
「我們最好了解一下團隊裡頭有哪些有用的裝備，你可以拿紙筆做出所有裝備的列表嗎？」

也是在Lost的第一季第一集，當Jack看到一個人對病患從事不正確的CPR急救術的時候，他藉著要求該人收集原子筆而轉移了該人的注意力。

Sasha的例子則有些不同，一來她很清楚她可以幫些什麼，不能幫些什麼；二來，當時的人手強烈不足，於是評估她的要求，交給她一個不用直接接觸傷患的任務。

後來事件在指導員旁敲側擊，決定再沒有要點可以提醒的狀況下落幕。真實的情況是沒有傷兵，Joe和Mike都是在演戲。不過，我結結實實地上了一場震撼教育。Ronnie事後跟我說，在他第一次正式帶隊前，他把急救訓練的手冊前後翻了七八遍，確定每一個環節都可以回憶地栩栩如生，才放心大膽地去帶隊。我也即將開始正式的領隊生涯，該是時候好好溫習這些希望永遠用不著的知識了。

圖：是我一次在 White Mountains, NH 出隊的時候拍攝的
註：WFA stands for Wilderness First Ai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