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：激流「沒法子（No Way）」

Upper gorge另一個著名的，或說是惡名昭彰的激流，叫做「沒法子（No Way）」。這名字恰如其份，形容該激流以絕妙。談upper gorge，沒法子不談沒法子。在這一河段，沒法子保持身子乾燥，河床上此起彼落的石塊，有時候真叫人沒法子找出一條安莊大道。常常，過了這激流之後，就得開始以鷹眼掃瞄河面，留心是否有無主的孤槳，太多人由於不同的失誤，必須脫船游泳，泥菩薩過江，就顧不著他們的槳了。就算你刻意漠視即將穿過「沒法子」的事實，以嘗試降低自我過份緊張的心情，恐怕也是沒法子。因為這激流是過了「午餐石（Lunch Rock）」之後的第一關，你的神經在吃午餐的時候，就早就根根豎立了。

每次過沒法子，我就特別警覺，而這次選擇的通關路徑，絕對不會和上一次重複。當大石在河中出現，有時候心裡想要從左邊繞過去，有時候卻想要往後划去，再將船渡遠些，來迴避和該大石的正面交鋒。腦袋裡一盤算好，身體就得馬上執行命令，耽擱不得，腦袋和身體必須合作無間。這裡，不需要一眨眼的遲疑，就可以讓我成為下一個等待救援的受害者。

每一個領隊在該激流之前，都會諄諄囑咐其隊員，即將面臨的挑戰和危險。有趣的是，領隊越是強調該激流的奇幻，越是提醒大家該怎麼小心，我就越是緊張，越是不能正常划船。這次的泛舟季，有一個週末，又是水壩洩洪的時候，我連續泛了upper gorge兩天。星期六，領隊這樣說著：「下一個激流是upper gorge中最難的激流…」他的聲音逐漸被洪流的噪音所吞沒，遙遠地只模糊聽到最後的一個指令：「給彼此都多留些距離，不要跟太近了」我乖乖地拉開距離，安全地通過該激流，直到眾人發現有人游泳了，才猛然驚覺「方才遮莫不是過了沒法子？」

第二天，星期天，又泛了upper gorge，這次的領隊不是同一個人。在沒法子之前，他仔仔細細地條列出可能的危險，以及需要注意的安全守則。一邊聽，一邊雞毛疙瘩就一個一個地冒出來，具有無限潛力的想像力，嚇得自己了不得，已經分不出潮潤的手掌心，究竟是汗還是河水。我勉力地向前划去，這浪頭好大呀，像是個孔武有力的巨人，猛烈搖盪著我的滄海孤舟，震動傳過每條肌肉，震攝住我的心。「我在做什麼？不是昨天才開心地泛過同一個區段嗎？」我嘲笑著自己不知道在窮緊張些什麼，才慢慢地放輕鬆，操舟度過激流。

上一次，也是我第五次泛upper gorge，午餐石上，新交的船友Mitch對我說：「如果想要好好琢磨你的船技，機會來了，建議你在『沒法子』裡頭練習eddy躍進（eddy hopping）。」eddy躍進是很有用的技巧，尤其是在不熟悉的河段上。因為不熟悉，常常需要多一些時間，消化河道上的訊息，籌畫下一步的因應。有時候，當舉目所及看到的只是一長條水平線的時候，還得起身沿著河岸，或是踩著河中大石，靠近觀望，免得落入死亡瀑布。需要多一些時間，就需要安靜的水域來停泊小船，打慢節奏，不能夠光順流直下，這也就是eddy躍進的目的。

在沒法子激流中，有很多大石，所以，在適當的水深，眾岩石後頭會出現許多大大小小的eddy，所以，沒法子是練習eddy躍進的最佳地點。「可是…」我嘀咕著「這是沒法子呢，我真的要這樣做嗎？」我反覆思量著，在這段激流中翻船可不是好玩的，先別說在狹窄的通道中，做出一個漂亮的eskimo roll是多麼的不容易，如果需要游泳，這難度級數有三的激流，以及到處碰撞岩石的可能，可不是好相與的。「可是…我想要變強啊」升級的渴望克服了恐懼。由於我對自己的讀河能力還不是那麼地有信心，我奔向Allen—他是一個相當積極的獨木舟手，也是我相當好的船友—要求Allen在這段激流中，領導我在eddy中遊走。

我的目標是在每一個eddy都要做短暫的勾留，最後，還是錯過了一些，而整個躍進的過程累到不行。沒法子中的大石，足夠造成eddy，不過空間最多僅供兩三條小船停泊，有時候，容納一條小船都顯得勉強。基本上，我跟著Allen，等他從他的eddy離開後，我再從我停泊的eddy，使用標準peel out、以及eddy turn的程序，進入他的eddy。當天，河流擁擠地不得了，有好多的隊伍在同一時刻度過該區段，有時候，我必須等候好長一陣子，有時候則不一定有辦法跟隨Allen的腳步，得另闢蹊徑。在小到不行的eddy中，往下流湧去的河水還是可以拉扯到我的船，必須隨時向大石緊靠過去，取得多一些安寧，免得漂流而去。

最恐怖詭異的經驗，發生在我與另一條獨木舟的正面衝突。當時我正要划出一個eddy，船頭已經過了eddy line了，抬頭一望，上游衝過來另一艘船，很明顯地瞄準我所在的eddy。我沒法子決定，究竟是要倒車回去，還是加速猛衝，免得正面衝突。遲疑間我反而減緩了我的速度，他尖叫著迎頭衝過來：「你別動，別動啊！」說時遲那時快，他的船撞上我的船，各各彈開。因為這作用力的緣故，我的移動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，簡直就要從後頭彈出該eddy了。趕緊用力地向前划槳，勉力地抓住平衡，才鬆了一口氣。之後，Allen告訴我說，在那樣的情況下，進入eddy的船擁有優先權。我仔細地思考著，這條不成文的河面交通規則，嗯，是有其道理。

從來不知道穿過「沒法子」可以花這麼久的時間。每次在Lehigh River泛獨木舟，就算浪頭再大，水流再猛，我都可以告訴自己：「撐一下，馬上就風平浪靜了。」Lehigh River中的激流，沒有一個是真的永無止境的，短暫的船河交鋒之後，很快地就會進入平靜無波的區域。但是這eddy躍進，讓沒法子變得像是兩倍，喔，十倍一樣的長。這也是我第一次氣喘連連地闖過沒法子。不過，我做到了，沒有游泳。而激流泛獨木舟也愈來愈有趣了。

待續…